文 / 孫天宜
美中之間展開的這場世紀經貿大戰,將會走到哪一地步?未來美中經貿是否會澈底脫鉤?與第一任期相比,川普總統第二任期的對中關稅政策有哪些特點?川普與習近平近期是否可能會面,乃至互訪?美中關係能否重歸舊好?

2019年6月28日,川習在日本大阪舉行的G20峰會上,在家庭合影時一景。(Kim Kyung-Hoon – Pool/Getty Images)
這些問題,之所以被世界普遍關注,是因為其皆具指標意義,是影響兩國未來,以及全球政經格局與世界走向的重要因素。本文將基於數據與史實,嘗試客觀審視相關問題,探究美中未來貿易關係的可能形態,以及當代「修昔底德陷阱」的特質與前景。
一、川習會:中共無奈的選擇
美國總統川普在社媒抱怨與習近平「非常難以達成協議」後不久,6月5日,川普與習近平通了一個半小時電話,雙方同意繼續落實日內瓦談判所達成的共識,盡快舉行新一輪會談。此外,習近平和川普還互相邀請對方來訪。
兩人上一次通話是2025年1月17日。在過去的140天裡,中美關係經歷了狂風暴雨。
2月,美對華加徵芬太尼關稅,3月再次上調10%;4月,美對中祭出高額「對等關稅」,北京反擊,雙方互相加碼,最終使美對華關稅高達145%;5月,兩國團隊在瑞士日內瓦會談,達成協議,決定取消大部分「對等關稅」,但美對華關稅依然保持在接近40%高位。
此外,川普還強化「去風險化」,限制中國企業與資本進入美國市場;限制美國高科技產品進入中國,並與日韓臺等盟友一道打造技術圍牆;在軍事與地緣政治方面強化印太軍事部署,大力支持臺灣;在外交上限制中共人員簽證,在全球加強對中共的圍堵……。
川習通話後,中共國家統計局發布了5月分的經濟數據,其中,CPI同比下降0.1%,PPI同比下降擴大至3.3%。兩項指標持續下降,意味著中國經濟增長在繼續放緩。
數據顯示,5月分中國對美出口同比暴跌34.5%;同期,中國自美進口同比也下降超過18%。受此影響,中國5月分對美貿易順差同比下降41.55%至180億美元。
面對嚴酷現實,中共不得不與美進行貿易談判,以度過眼下危機。美國財長貝森特等高層官員於6月9日在倫敦與中共國務院副總理何立峰會面,展開美中新一輪貿易談判。
經濟界人士認為,對中共而言,不只是要與美國解決關稅問題,更要與外部市場,尤其是美國市場緩和緊張關係,以便穩固經濟基本盤。此次美中貿易談判地點選在倫敦,其原因,除了倫敦是世界貿易中心之一外,還有英國與美關係密切。這似乎也在暗示:中共對美做出了妥協。
2025年6月13日,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表示,三週後,美中或再次舉行面對面會談,進一步討論貿易問題,並希望促進中共當局向美國產品開放市場。
他強調,近年來,在全球製造業中,中國所占份額「太高」,川普政府所尋求的是恢復平衡;川普總統希望美國提高製造業水平,再次成為精密製造業強國。
二、中共用稀土當作武器卡美國脖子
川普用關稅箝制、打擊中共,而習近平則將稀土當作武器,企圖以此卡美國脖子。
據國際能源署數據,2023年中國稀土礦產量約占全球60%,但在加工方面則占了全球產量的92%。中國在全球稀土加工領域幾乎擁有壟斷性的控制權。
美國是全球最大稀土消費國之一。據美國地質調查局數據,2020年至2023年間,美國70%的稀土化合物和金屬進口來自中國。因此,中共通過限制稀土對美出口來反制川普的對華關稅政策。
稀土在智能高科技領域、尤其是國防領域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例如,生產一架F-35戰機,需要使用約408公斤(約900磅)稀土材料,生產一艘伯克級驅逐艦約需要2,358公斤(5,200磅)稀土,生產一艘維吉尼亞級潛艦約需要4,173公斤(9,200磅)稀土。
針對中共對美實施稀土出口限制,美國除了與中共談判外,還積極推進國內相關建設與儲備,並尋求與澳洲、加拿大及巴西等簽署協議,與烏克蘭洽談礦產權合作,以便擺脫對中國稀土的依賴。蒙古也願意積極開採稀土,並藉此減少對中俄的經濟依賴。
蒙古是世界上稀土儲量第三國家,儲量約占全球20%,3千萬噸,僅次於中國的3,800萬噸。早在2022年,美國便與蒙古探討稀土礦開採合作事宜。但由於蒙古開採加工技術相對落後,特別在物流方面受限於中俄等因素,短期內現狀似乎難以改變。但是,對美國而言,蒙古無疑是一個替代中國稀土進口的潛在供應國。
此外,格陵蘭島稀土儲量全球第一,超過4千萬噸,也可能成為一個巨大替代供應源。從長計議,對中共而言,稀土並非其遏制美國的一張長久而絕對的王牌。
川習通話時,雙方討論了稀土問題。隨後,中共當局向美國三大汽車製造商的稀土供應商發放臨時出口許可證,部分許可可維繫六個月。
美中倫敦貿易會談結束,雙方只達成了落實日內瓦共識及兩國元首通話的一個框架;但中方已承諾加快對美出口稀土金屬發貨,美方也將放鬆部分出口管制,使得雙邊關係中最棘手的兩個問題取得了一定進展。
倫敦會談後,美商務部長盧特尼克表示,美國正與中國在人工智慧(AI)領域競爭,美國不會把最好的晶片給中國;而美對中55%的關稅則維持不變。看來,此次交鋒,習近平的讓步大於川普。
中共對川普的關稅政策一直施以「以拖待變」策略,但嚴酷現狀已不允許一拖再拖,恢復與美談判、川習會面、乃至互訪,成為中共當局擺脫困境的不二選擇。川普自然樂見其成,談判、會面本來就是美國推進對華貿易政策的有效與必要的手段。
三、美中經貿關係:深度融合,中國更依賴美國
近年來,由於中共當局的諸多反規則行為加劇,遭致美國,尤其是川普政府強力反擊,並導致美中關係進入異常緊張階段,而經貿則成為兩國角力的核心戰場。
許多人關心:美中經貿最終是否會「澈底脫鉤」,抑或仍維持一定的經濟聯繫?這不僅關係到兩國自身的未來,也將深刻影響到全球經濟架構,以及供應鏈重組等諸多層面。
首先,讓我們統覽一下美中貿易的相關情況。自中國加入世貿後,美中貿易額持續增加;從下表不難看出,雖然2018年美中貿易戰爆發後雙邊貿易額有一定幅度波動,但縱觀十年來的數據,整體態勢並沒有發生大幅度變化,兩國的貿易關係依然相對緊密。
2015至2024年美中貿易情況表(單位為億美元)
| 年 份 | 美從中進口 | 美對中出口 | 貿易逆差 |
| 2015 | 5040 | 1158 | 3882 |
| 2016 | 4813 | 1155 | 3655 |
| 2017 | 5257 | 1299 | 3958 |
| 2018 | 5627 | 1202 | 4425 |
| 2019 | 4709 | 1064 | 3645 |
| 2020 | 4564 | 1244 | 3320 |
| 2021 | 5400 | 1514 | 3886 |
| 2022 | 5757 | 1538 | 4219 |
| 2023 | 4480 | 1478 | 3002 |
| 2024 | 4389 | 1435 | 2954 |
(根據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及其他官方統計數據製作。)
當然,兩國經貿關係與政策也出現了諸多備受關注的變化,被視為脫鉤論的前提條件。
數據顯示,中國對美年度投資從2016年的460億美元降至2022年的不足50億美元。
中共國家外匯管理局2025年2月公布的數據顯示,2024年,外商直接投資(FDI)淨額下降約1,680億美元,資本外流規模創有數據以來(1990年)最大值。外商對華投資淨流入額於2021年達3,440億美元歷史高點,而後持續下滑。
2024年,中國國內企業也在迅速將資金向國外轉移。當年中國投資者共向海外投資約1,730億美元;而外商對華投資規模僅為約45億美元,創1992年以來最低值。
在美中對抗過程中,美國已明確將半導體、人工智慧等定為「戰略敏感」領域,對中方設限;而中共則加大投資本土晶片業,試圖實現「科技自主」,並限制對美出口稀土。
從雙方投資額、國際對華投資減少,以及兩國關係日趨嚴峻的現狀看,美中經貿關係似乎在逐步走向脫鉤。然而,現實情況似乎給出否定的回答。
儘管美國企業嘗試供應鏈的多元化,減少對中國的依賴,但由於中國市場規模大,且美國企業在華經營已數十年,在產業、供應鏈等方面高度融合,相互依存,短時間內完全脫鉤自然面臨諸多挑戰。
更重要的是,中國更加需要美國的市場、技術,不願也難以與美國市場完全脫鉤。此次中共對美讓步即證實了這一點。中方對美依賴主要體現在如下諸方面:
第一,中國出口導向型經濟仍未根本改變。中國長期依靠出口帶動經濟增長,如今國內投資與消費「兩駕馬車」基本失去動力,只有外貿出口「一駕馬車」在繼續運轉,而美國是全球第一大市場,約占全球消費的約三分之一,也是中國最重要的出口市場之一。
第二,美國是高端消費市場。美國不只是世界最大單一消費市場,而且擁有高消費能力人口。因此,中國品牌在美國市場銷售,將有助於其國際品牌的建設與利潤提升。
第三,美元主導全球金融體系。雖然中共近來一直在追求去美元化,但現實情況是:中國外貿收入大量以美元計價,對美元金融體系依賴甚深。中國的外匯儲備有超過一半是美元資產(如美國國債),維持人民幣匯率穩定也需與美元資本市場互動。
第四,技術與供應鏈相互依存。雖然中國在製造端占據一定優勢,但核心技術和高端設備仍依賴美國(如半導體設備、EDA軟體、先進材料等),無法完全自立。
第五,投資與金融流動互聯。雖然美對華直接投資下降,但仍為關鍵外資來源;中國公司曾大舉在美上市,雖然投資趨緩,但資本融通仍處於連結狀態。
四、未來美中關係:戰略脫鉤、商業連結
從上述美中關係現狀不難看出,中美雙方經濟存在深度聯繫,全球沒有其他市場可以全面替代這一雙邊關係。換言之,美中經貿關係已經呈現出利益共同體效應,難以完全對其進行生理性切割。儘管美中在國際政治及意識形態上呈嚴重對抗態勢,但跨國企業在美中均有巨大利益。例如,蘋果、特斯拉、英特爾、高通在中國生產或銷售規模龐大。
如果兩國經貿完全脫鉤,不僅全球供應鏈面臨重構問題,也將對雙方及全球經濟帶來巨大衝擊,導致全球經貿從全球化向區域化發展。對美國而言,雖然越南、印度等國可以作為中國的替代國,但卻面臨基礎設施等因素的挑戰。
因此,儘管美中存在地緣政治、社會制度及意識形態上的對立,但美中,尤其是中國在短中期內仍難以與美國完全經濟脫鉤。這不只是出口及技術問題,更關乎全球市場、金融體系、供應鏈與技術生態的深度交織問題。
例如,美國在限制中國的電池、新能源汽車等產品進入美國,限制美國高端技術流入中國的同時,也迫切需要中國的稀土等資源。美國是在打選擇性施壓、脫鉤的牌。
美中經貿關係未來或呈現出「戰略脫鉤、商業連結」的雙軌模式。這種局部聯繫、選擇性合作,或將成為美中關係的一種新常態,並重塑全球經濟秩序與架構。
具體而言,從美國迄今為止的政策方略看,未來一段時間內,預計美國在高科技領域要與中國高度脫鉤,實施出口管制、關鍵技術封鎖;製造業可能中度脫鉤,去風險化,並逐漸將產業轉移至第三國或遷回美國本土;農產品等因難於找到替代,將繼續維持互補共存;而在氣候危機應對等全球議題方面,或將實行有限合作。
五、川普兩任期對華關稅政策異同
川普總統第一任期(2017–2021),大規模對中徵收關稅,其特點主要體現在:
第一,301條款關稅清單較全面。美商務部2017開始對中實施301調查,2018年起,川普政府共推出四批制裁清單,累計涵蓋約 5千億美元以上中國輸美產品,兩年內對華關稅稅率,由平均不到5%快速提高至近20%。
第二,貿易戰迫使中國出口轉向其他市場。因美中貿易戰,中國對美出口下降,從2018年24%降至2024年16%,但也迫使中共轉換市場,增加對東南亞、歐盟的出口。
川普總統2025年開始第二任期後,進一步推進第一任期的對中貿易政策,與第一任期相比,具有四點不同。
第一,在延續第一任期政策基礎上,川普政府祭出更高關稅。自2025年初已開始對中加徵20%關稅;雙方首腦電話會談及倫敦會談判後,美對華關稅依然維繫在55%的高位。
第二,策略手法更具彈性。在包括對華的貿易政策上,川普被認為使用塔可(TACO)手法,頻繁增減關稅,以此試探對方反應,並動態調整政策。有趣的是,最新的一份研究報告顯示,川普的TACO政策已被越來越多的人所接受。
第三,重啟談判與暫時迴避。2025年6月5日,川普與習近平通電話,同意「暫停」多項高關稅協商90日。同時,雙方相互不信任感也在累積增加。如果8月12日未能達成長期協議,關稅亦可能回到145%(美對中)及125%(中對美)。
第四,重點轉向戰略資源與高科技。川普第二任期,加重了對稀土進口的關注,同時對高階晶片、人工智慧設備等實施管控。
總而言之,與第一任期相比,川普第二任期的關稅政策顯得更動態、更精細,並集中在稀土與高科技方面,未來還可能繼續這種「談判減壓+恢復關稅」週期交替局面。
川普的這些舉措,是其國內政策與國際外交的重要一環,也是他為實現「讓美國再次偉大」這一目標的具體措施。
六、當今「修昔底德陷阱」的特徵
美中經貿之爭的背後,其實質是世界霸主地位之爭,可視為「修昔底德陷阱」在當今的一種特殊展現。
1990年代以後,尤其是加入世貿後,中共藉助美國等西方國家給予的優惠政策及科技、金融支持,使其經濟快速增長,如今一躍成為可挑戰美國的世界第二大強國。
引起美國警惕的是:中共近年不但在全球快速爭奪國際市場,破壞國際貿易規則,還通過「一帶一路」等途徑擴展全球影響力;通過「大國外交」在亞太搞軍事擴張;挑戰美元體系,並推行基於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的所謂「人類命運共同體」。
這些動作,無疑被美國視為在挑戰美國二戰後建立起來的全球規則、西方自由民主制度,及人類普世價值。因此,美國不僅把中共視為戰略對手,亦將其定位為邪惡軸心。
在對中共的認識方面,美國兩黨的看法並無二致,拜登政府2022年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指出:「中國(中共)是唯一一個既有重塑國際秩序意圖的競爭者,也逐漸擁有經濟、外交、軍事和科技力量來日益推進這一目標」;並強調「未來十年,是美國與中國(中共)競爭的決定性十年」。
值得注意的是,與昔日雅典的崛起不同,當今的挑戰者是一個共產主義政權,其最終目的是要建立所謂「人類命運共同體」——這正是最令美國擔憂的問題所在,也是當今「修昔底德陷阱」的一個顯著特徵。
川普第二任期,採用組合政策對中共的挑戰予以反擊。基於目前形勢,預計未來短期內,美中之爭仍會處於膠著狀態,兩國的競爭,將會繼續下去。
在AI、半導體、生物技術等高科技領域,美將會持續對中實施限制;在地緣政治方面,美國可能加強與日本、菲律賓、澳洲等盟友國的軍事戰略合作,進一步圍堵中共。而軍事對峙或將加劇,臺海與南海可能成為潛在熱點。
中共會持續輸出其共產主義意識形態,尤其在全球南方地區;而美國及西方國家則必將以民主、人權、普世價值予以反擊。
美中對立有其歷史、結構、意識形態的必然性,只要固有基本因素沒有改變、消失,其對立與競爭只能愈演愈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