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鄭丹翁
在美中戰略競爭日益加劇的背景下,超過27萬名就讀於美國高等教育機構的中國公民不僅被視為潛在的橋梁與文化交流者,同時也被美國視為可能的國家安全風險。
雖然許多學生僅希望追求知識與未來,但中共所設計的一整套跨境監控與壓迫系統,正將這些人變成其對美滲透網絡的一部分。
中國留學生與學者正面臨兩難抉擇:一方面,他們在美國可能因中共的跨境鎮壓而感受到壓力;另一方面,返回中國後,他們又可能因未能充分配合中共而面臨懲罰。

2008年11月5日,中國北京,美國大使館組織了美國大選觀察會,一名中國大學生邊吃飯邊觀看美國大選結果。(Guang Niu/Getty Images)
一、不宣之戰:中共的戰略部署
2017年中共當局推出《國家情報法》,成為全球第一個明文規定所有公民「無論身在何處」皆需協助政府進行情報工作的國家。
根據該法第七條與第十四條,中共國安機構有權要求個人或機構提供情報支持,甚至「強制執行」此類協助義務。
這在中國國內為中共滲透海外提供了所謂法律正當性,也將每一位在海外求學、工作的中國公民納入潛在的情報網。
與此同時,《史丹佛評論》(Stanford Review)調查發現,資助美國大學約15%中國留學生的中國國家留學基金委員會(CSC),被視為收集情報的主要管道,該機構甚至以對中共的忠誠度來篩選資助的學生。
這一政策表面上看是鼓勵人才發展,實則構建了一套控制與監督系統,把年輕學子納入國家機器的延伸。
2024年《華爾街日報》對大約2,900份大學合約進行了分析和研究,結果顯示,在2012年至2024年期間,近200所美國高校與中國企業簽訂了價值高達23.2億美元的合約。
同年,美國國會中國問題特別委員會指出,過去十年,美國大量科研經費被「無意中」引導至與中共軍方有聯繫的高校與研究計畫。
這反過來壯大了對美構成戰略威脅的中共的技術實力。
哈佛、杜克與東密歇根大學等學府皆被點名與中共背景單位有過合作,涉及軍民兩用技術如人工智慧、半導體與核技術。
像此類系統性、國家層級的戰略部署,其中最為人所知的計畫之一是「千人計畫」。
美國情報部門指出,「千人計畫」表面上促進學術交流,實則通過高額獎學金與職位誘惑,吸引美國頂尖學者參與合作,竊取敏感技術。
另一項關鍵計畫是「軍民融合」政策,該政策將民用科技研究與軍事應用緊密結合。
根據美國眾議院中國問題特別委員會2024年9月發布的報告,數億美元的美國聯邦科研資金「無意中」被用於支持中共的軍事與技術發展。
例如,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曾通過學術交流項目與位於中國的新疆生產建設兵團(XPCC)合作,後者因人權問題受到美國制裁。
報告指出,哈佛利用國防部資金與清華大學、浙江大學等與中共軍方有聯繫的高校合作進行研究,涉及潛在軍事應用的課題。而這種模式使得美國的高科技優勢在合作中逐漸流失。
二、從研究室滲透到社交媒體
這場「無形戰爭」的武器不只是技術與數據,也包括人心與話語權。
《史丹佛評論》發現,在2023年夏季,史丹佛大學一位社會學研究生「安娜」就有段令人不安的經歷。
她在研究中國政治敏感議題期間,在社交媒體上收到一名自稱「查爾斯·陳」的學生聯繫,對方邀請她赴北京開會,並主動承擔費用,條件是「全程使用微信聯絡」。
當她拒絕並質疑其身分後,該男子要求刪除對話擷圖。安娜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場有明確目的的間諜接觸。
在熟悉情報戰術的專家協助下,安娜決定聯繫美國當局。調查發現,「查爾斯‧陳」多年來一直假冒學生,目標集中於從事中國議題研究的女學生,此人極可能與中共國安部(MSS)有關。
除了社交媒體上的情報接觸,中共的滲透行動也延伸至技術竊取領域。
過去幾年,美國多次揭露涉及中國留學生與學者的間諜與技術竊取案例,突顯了中共滲透的嚴重性。
| 以下是幾起具代表性的典型案例: 2023年8月: 密歇根軍事基地拍照案五名密歇根大學的中國學生在格雷林軍事基地附近拍攝照片,謊稱自己是媒體人員。他們試圖掩蓋行蹤並刪除相關證據,顯示其行為可能受到中共指令的驅使。 2024年2月: 龔晨光商業機密竊取案居住在聖何塞的中國公民龔晨光被指控竊取與核導彈探測技術相關的商業機密。該案顯示,中共的情報收集不僅限於學術領域,還涉及直接的軍事技術。 2024年3月: 丁林葳人工智能技術竊取案前谷歌軟件工程師丁林葳被控竊取谷歌人工智能技術的商業祕密。這一案件突顯了中共對新興技術領域的高度關注,特別是人工智能這一未來戰場的關鍵技術。 2024年7月: 禾穀鐮刀菌走私案密歇根大學的中國學者簡雲清與劉尊勇被指控非法將「禾穀鐮刀菌」帶入美國。這種病原體可引發小麥、玉米等糧食作物的穗腐病,釋放毒素危害人畜健康,被FBI視為「農業生物武器」。此案揭示了中共可能利用生物技術對美國糧食安全構成威脅。 |
這些案例不僅涉及高科技領域,還包括對美國農業與基礎設施的潛在威脅。
類似的案件還有很多。這些事件都顯示出,中共對美國的滲透和情報行動,涵蓋範圍早已從常規的情報收集如軍工領域,擴展到更多非傳統的安全領域。
三、雙重壓力下的學生與學者
在中共眼中,海外中國公民並非「離岸資產」,而是「境外資源」。
這種觀念導致不少留學生淪為雙重壓力下的犧牲品。
一方面是來自中共的審查、威脅與施壓;另一方面則是學術圈對政治敏感問題的規避與校方的「綏靖主義」。
2021年,美國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的中國留學生孔志豪在網上讚揚1989年天安門事件的死難者,被同校中國學生盯上、威脅通報中共使館。
時任校長丹尼爾斯(Mitch Daniels)堅守言論自由立場,公開發電郵向全校師生表示,「校園不容恐嚇。」2022年,喬治華盛頓大學(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GWU)一群學生張貼揭露新疆人權問題的海報後,遭校內中國學生學者聯誼會(CSSA)將其定性為「種族攻擊」,並向學校方面施壓。
臨時校長馬克·萊頓(Mark S. Wrighton)第一時間未制止反對派行為,而是給投訴的中國學生回信稱自己也感到被冒犯。除了讓校方確保這些海報都被撤下,他還稱要責成警方進行調查。
而在校內輿論與人權團體發表一份請願書後,萊頓向全校師生發出聲明。
他表示,這些澳大利亞華裔藝術家設計的海報,並非種族主義,而是政治聲明;學校不會對此展開調查,也不會對張貼這些海報的學生採取行動。
這種隱藏在校園內部的壓力,其實更早就已顯露跡象。
2007年6月8日,紐約大學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New York University Chinese Culture Club, NYUCCC)發表公開聲明,詆毀新唐人電視台舉辦的全世界中國舞舞蹈大賽,並計畫干擾賽事進行,其將聲明發給哥倫比亞大學學生學者聯合會(Columbia University Chinese Students and Scholars Association, CUCSSA),再通過電子郵件傳到中國留學生手中。
前中共駐雪梨領事館外交官陳用林指出,新唐人全世界中國舞舞蹈大賽比賽章程提及「鑑於共產黨是不被美國法律所承認的,所有歌頌共產黨的音樂或歌曲都禁止在本次大賽中使用」,被該聯合會認為是反華、搞民族分裂和帶有顛覆中共政權的政治目的。
而新唐人電視台發言人表示,中共長年都在用不同的形式干擾和打壓該電視台。
同年4月,加拿大獨立調查員在美國和歐洲參與多項研討會,報告他們對中共活體摘除法輪功學員器官的調查結果。4月20日在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舉辦的題為「China’s New Genocide」研討會上,該校的中國學生和學者聯合會(CUCSSA)就發出電子郵件,組織中國留學生前去抗議,郵件中公然聲稱要「用血染的五星紅旗匯聚成的海洋」(we will use the sea of flags, dyed with blood,)回應異議聲音。
這些行為並非出於參與者的個人意志,而是在中共駐美使領館策劃和指揮下的有組織行動。
四、CSSA與跨境控制
中共對美國學術界的滲透手法多樣且隱蔽,涵蓋從學生組織到專業間諜網絡的多個層面。其中,中國學生學者聯誼會(CSSA)在校園內扮演了重要角色。
CSSA表面上是為中國留學生和中國訪問學者提供社交與文化支持的組織,但實際上受到中共使領館的直接領導,成為執行中共政策的工具。CSSA不僅參與情報收集,還在壓制校園內的異議聲音方面表現積極。
美國多所高校內的CSSA活躍於政治抗議、輿論施壓與學生監控,其成員常常負責記錄校園內與中共立場不合的活動,並向中共使領館報告。
例如,2023年,哈佛大學CSSA成員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將抗議中共政策的臺裔與藏裔學生強行帶離會場,顯示其在校園內的霸凌行為。
另一種常見手法是利用留學生與學者進行情報收集。根據史丹佛大學《史丹佛評論報》2024年5月的調查報告,中共在校園內編織了一張間諜網絡。
這些行動使得不少學生被迫沉默,不敢參與任何與人權、自由相關的活動,即使他們心中對中共反感,也無法自由表達。
根據一位匿名中國問題專家的說法,在某些校園中,一部分中國學生會主動報告異議者的資訊,以此換取資助或保護。即使是反感這種制度的學生,也往往選擇「提供最少量情報」以求自保。
這種情境成了一場四方角力:中共、試圖調查與防堵間諜行為的美國機構、被夾在中間的中國學生,以及擔心被貼上「排華」標籤而消極應對的校方。
五、回不了家的選擇題
如果這些學生與學者選擇拒絕中共的控制,他們往往會面臨「回不了家」的現實風險。
中國國家留學基金管理委員會(CSC)作為資助約15%中國留學生的機構,要求受助學生定期向中共使領館提交研究報告,甚至報告校園內的異議人士。這種制度化的壓力,使得留學生在學術自由與政府脅迫之間進退兩難。
根據中共《國家情報法》與其他相關法律,中共政府可以以「背叛」、「洩密」等名義逮捕歸國人員。某些領域的學者甚至被列入監控名單,一旦入境即遭拘押審問。
2024年,美國聯邦檢方調查了一起人工智慧技術外洩案,發現嫌疑人雖已離職,但其在中國的親屬受到當地公安警察的不斷「關切」。
此外,返國後的「報告制度」和社會信用系統也成為中共當局的箝制手段。學生如在美期間發表異議言論,回國後不僅可能被列入黑名單,甚至面臨入境盤查、限制就業或學術封殺。
不少研究敏感議題的學者選擇長年不歸,甚至申請庇護,與祖國切斷聯繫。這樣的抉擇,不是因為不愛國,而是因為無法信任自己國家的政府。
六、結語:自由與控制的拉鋸
面對中共的學術滲透,美國政府近年來採取了一系列措施。
美國國務卿馬可‧盧比歐(Marco Antonio Rubio)5月28日表示,美國將開始吊銷中國學生的簽證,包括與中國共產黨有聯繫的學生,或在關鍵領域學習的學生。
「我們還將修改簽證標準,以加強對來自中國和香港的所有未來簽證申請的審查。」
美國議員們尤其強調了來美國進行研究、為未來做準備的中國學生與可能從事惡意活動的中國學生之間的區別。
美國前對中共委員會主席、前國會議員邁克·蓋拉格(Mike Gallagher)曾特別指出,「不斷區分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非常重要。」
「因為這正是中共的策略,它的目的就是消除這種區別。」他補充說。
中國留學生與訪問學者在美的處境,如今已經愈加像是在強光照射下,需要更加鮮明的自我界定。
然而,事實是:中國留學生群體已被中共制度化的納入全球情報與影響力戰略。
唯有讓這些學生有真實的可以自由選擇不為中共效命的權利,並對中共長臂管轄的海外組織實施透明監管,美國才能在保障自由的同時,捍衛自身的國家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