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法罕的「玫瑰」——伊朗核計畫

文 / 陸思遠

兩千多年前,漢朝博望侯張騫率領使團從長安出發,穿越浩渺無垠的西域,開闢了流芳千古的絲綢之路。當時的他或許難以想像,這條傳奇路線上將出現一座堪與長安比肩的輝煌城市——伊斯法罕(Isfahan)。 

伊斯法罕皇家廣場(Arad/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伊斯法罕是伊朗最古老的城市之一,曾多次成為波斯帝國的首都,今日則是伊朗第三大城市。這座古城位於伊朗中部,處於南北交通的必經之地,自古即是兵家必爭之地。但它的魅力不僅來自於戰略地位,更來自無與倫比的建築和藝術成就。伊斯法罕之美,甚至讓法國詩人雷尼爾(René Canat)將其譽為「天下之半」(Half of the World)。 

伊斯法罕市是伊斯法罕省的首府,省內遍布以綠松石圓頂、波斯紋樣牆壁、優雅橋梁與獨特建築聞名的古蹟群。17至19世紀,歐洲旅行家在遊記中常將伊斯法罕盛讚為「花之城」、「玫瑰與噴泉之都」。

19世紀末的巴黎,法國作曲家加布里埃爾·佛瑞(Gabriel Fauré)創作了一首融合夢幻氣質與細膩情感的藝術歌曲——《伊斯法罕的玫瑰》(Les Roses d’Ispahan)。歌詞採用的是同時代詩人勒孔特·德·里爾(Leconte de Lisle)的作品。詩中以伊斯法罕的玫瑰、摩蘇爾的茉莉與橙花為意象,描繪出愛情的芬芳與逝去的美好。這首旋律優美、情感細膩的作品也使伊斯法罕之名在歐洲文藝場域中留下了抒情而持久的回響。

玫瑰在波斯文化中占有特殊地位,而波斯玫瑰正是伊朗的國花。

尤其是在伊斯法罕省北部的卡善市(Kashan)及其周邊鄉村,玫瑰產業格外 興盛,長期以來一直是整個中東地區最重要的玫瑰水(Golab)與玫瑰精油產區。伊朗官方資料顯示,該國為世界最大的玫瑰產品生產國之一。

2023至2024會計年度,伊朗玫瑰水出口量逾百萬噸,玫瑰花瓣和花蕾的出口亦達519公噸。「卡善出品」更被市場公認為玫瑰產品的品質標章。

然而,玫瑰雖美,卻也帶刺。

2025年6月13日凌晨,以色列發動了代號為「崛起之獅」(Rising Lion)的軍事行動,襲擊目標為伊朗境內一系列敏感的核設施與軍事基地,包括位於伊斯法罕省的納坦茲(Natanz)鈾濃縮設施,以及伊斯法罕市內的核技術中心。

以色列總理尼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表示,這次軍事行動旨在消除伊朗核武器對以色列生存構成的威脅。他強調,此次行動並非一日之舉,而將持續到伊朗核武威脅完全消除為止。

伊朗的核野心與以色列的先發制人

以色列軍方近日表示,他們獲得情報,顯示伊朗正於核武研發上取得「具體進展」,包括成功製造可用於核彈的武器組件,如高濃縮鈾金屬核心與能引發核爆的中子源起爆器。以色列軍方評估,伊朗當前已儲備足夠的濃縮鈾材料,理論上可在短短數日內製造出15枚核彈。 

6月12日,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證實,伊朗違反核不擴散規定,其核子研究已超越民用需求,已具備發展核武的能力。IAEA在5月31日公布的季度報告中強調,伊朗所儲存的濃縮鈾純度已達60%,距離製造武器級鈾(90%)僅一步之遙,其總量更足以生產9枚核彈。

IAEA直言,這對於核擴散風險而言是「極為令人憂慮」的狀態。此外,伊朗仍未配合調查人造鈾粒子於三個未申報核設施被發現的原因,使該機構無法排除伊朗核計畫具軍事用途的可能性。  

此前,美國國家情報總監圖爾茜·加巴德(Tulsi Gabbard)於今年3月分在國會表示,伊朗所持有的濃縮鈾儲備達到「史上最高水準」,對一個未擁有核武的國家而言,實屬「前所未見」。

近期,伊朗拒絕美國提出的停止所有鈾濃縮計畫的要求,僅表態願繼續與美國談判。美國總統川普則公開警告,若德黑蘭持續拒絕停止核武發展,以色列將可能採取軍事行動。

最終,以色列認定伊朗核威脅已迫在眉睫,於6月13日凌晨發動代號為「崛起之獅」的閃電攻擊,對伊朗首都德黑蘭、納坦茲的鈾濃縮廠、大不里士(Tabriz)的核研究設施與導彈基地等數十個戰略目標進行大規模空襲,以期阻止伊朗核武進展。

伊朗核計:真相與謊言之間

伊朗始終堅稱其核計畫僅限於和平用途,否認有發展核武的企圖。然而,IAEA長達十年的深入調查顯示,在1980年代末至2003年間,伊朗曾實施一系列與核武發展直接相關的活動,即所謂「阿馬德計畫」(Project Amad),儘管後來該計畫被終止。

根據IAEA的調查結論,伊朗的核武相關活動部分延續至2009年,當時西方國家揭露了伊朗正在祕密興建福爾多(Fordo)地下濃縮設施,但在此之後,IAEA並未發現伊朗繼續核武研發的「可信跡象」。 

2015年7月,伊朗與美國、英國、法國、德國、俄羅斯及中國等六國達成歷史性的《伊朗核協議》。伊朗同意大幅削減鈾濃縮能力,嚴格限制離心機數量並接受國際查核,作為交換,國際社會撤銷了對伊朗的大部分經濟制裁。協議的核心在於限制伊朗生產可用於核武的濃縮鈾材料。

然而,2018年4月30日,尼坦雅胡公開指責伊朗「公然說謊」,違反核協議,暗中持續推進核武研發計畫。

在向民眾發表的電視講話中,尼坦雅胡展示了以色列情報界的重大收穫:半噸重的文件、圖表、藍圖、照片和影片的拷貝,詳實記錄了伊朗核項目的內部運作。他說,以色列情報機構共取得逾十萬頁關於伊朗核計畫的機密文獻,並已將其存放於安全地點。

尼坦雅胡將這些材料形容為關於伊朗核彈研發的全新、具結論性的證據,並引用伊朗高層過去數年多次公開聲明,其中宣稱伊朗沒有在發展核武器,將來也不打算這樣做。對此,尼坦雅胡直言不諱的表示:「伊朗在撒謊,彌天大謊。」

尼坦雅胡說,伊朗最高層實際上從未放棄發展核武的意圖。根據他的說法,伊朗曾計畫製造5枚當量各為一萬噸的核彈頭,這相當於5枚廣島原子彈的威力。 

這番言論出現在時任美國總統川普即將決定是否退出《伊朗核協議》之際。當時,川普政府對該協議始終持批評態度,認為其未能約束伊朗進行彈道飛彈試驗,也無法有效遏制伊朗在敘利亞、葉門等地的軍事行動。

不久之後,川普於2018年5月8日正式宣布美國退出《伊朗核協議》,並重新對伊朗實施制裁。作為回應,伊朗開始逐步公開違反協議限制條款,特別是在濃縮鈾活動方面。

當年9月,尼坦雅胡再次提出指控,指責伊朗在其首都德黑蘭以外地區設有一處「祕密原子倉庫」,儲藏著數噸核設備與材料。他在聯合國大會上向各國領袖展示了一張該設施的放大圖像,並呼籲IAEA立即展開調查。

根據《伊朗核協議》的規定,伊朗被允許保留與核能研究相關的文件,但對於離心機數量與低濃縮鈾的儲備量則有嚴格限制。以色列方面認為,這些文件與設備的保存表明,伊朗早在協議簽署之前就有隱匿其核武計畫的行為。

「伊朗之所以沒有銷毀這些原子檔案與倉庫,是因為它從未放棄發展核武的目標。」尼坦雅胡說,「以色列永遠不會允許一個致力於破壞我們的政權發展核武器。」 

多年來,以色列政府始終明確反對《伊朗核協議》。

2021年,IAEA證實,伊朗已將濃縮鈾提升至20%的純度。伊朗聲稱,該國原子能機構的相關行動完全基於和平用途,並宣稱「有義務開始生產並儲存濃度達20%的濃縮鈾」。

伊朗的核設施版圖

伊朗的核計畫分布於一個廣泛而隱祕的設施網絡中,從中心地帶延伸至偏遠郊區。這些設施多建於深山之中或地底以下,經過重型工程加固,專為防禦空襲而設計,使得外部軍事打擊難度顯著提升。

在6月13日的空襲中,以色列針對伊朗多處敏感核設施與軍事據點展開攻擊,行動涵蓋伊斯法罕省的納坦茲(Natanz)、福爾多(Fordow)、阿拉克附近的洪達卜(Khondab)、西部城市科蘭巴(Khorramabad),以及德黑蘭周邊設施。

1.納坦茲(Natanz)

納坦茲位於伊斯法罕省,是伊朗鈾濃縮計畫的核心樞紐。設施包括兩座主要濃縮廠——地上為試驗性燃料濃縮廠(PFEP),地下為三層構造、規模龐大的燃料濃縮廠(FEP)。後者設計容量可容納5萬臺離心機。

目前,該廠安裝了約1.4萬臺離心機,約1.1萬臺正在運行,可將鈾濃縮至5%純度。地上的PFEP雖規模較小,僅有數百臺離心機,但伊朗正是在此進行高達60%純度的高濃縮鈾試驗。

2. 福爾多(Fordow)

福爾多核設施位於德黑蘭西南約95公里處,位於深約90公尺的山體內部。

根據《伊朗核協議》規定,該地本應禁止進行鈾濃縮,但目前已安裝約2千臺離心機,其中多為先進的IR-6型,並有超過350臺將鈾濃縮至60%。

3. 伊斯法罕(Isfahan)

伊斯法罕核技術中心亦成為本輪以色列空襲的目標之一。據IAEA通報,共有四座設施在攻擊中受損,包括中央化學實驗室、鈾轉化廠、德黑蘭反應堆燃料製造廠,以及在建的、負責將四氟化鈾轉化為金屬鈾的加工設施。

4. 洪達卜(Khondab)

洪達卜為阿拉克地區的一處重水反應爐項目所在地。該設施尚未全面建造完成,但其潛在用途引發關切——重水反應爐能輕易製造與濃縮鈾同為核彈核心材料的鈽,因此存在核擴散風險。

5.德黑蘭研究中心

首都德黑蘭內設有一座研究用反應爐與其他相關實驗室,長期用於核技術研發。因其潛在的核擴散風險,這座反應爐與其附屬實驗設施一直是國際監管的重點對象。

6. 布什爾(Bushehr)

布什爾核電站是伊朗目前唯一的一座正在運行的核電站,位於波斯灣沿岸的布什爾市,由俄羅斯協助建造,並於2011年正式啟用。該電站使用俄羅斯提供的濃縮鈾燃料,並根據雙方協議,由俄方負責回收使用後的核廢料,以降低其被轉用於軍事用途的風險。

伊斯法罕:伊朗核計的核心樞紐

伊斯法罕及其周邊地區匯聚了伊朗最關鍵的核設施群,包括伊斯法罕核技術中心(INTC)、鈾轉化設施(UCF)、燃料製造廠(FMP)、燃料元件包覆設施、核燃料研究與生產中心(NFRPC)以及核廢料貯存設施。

2022年7月,伊朗當局進一步宣布,計畫於該地新建一座核研究反應爐,進一步擴充其核研發能力。

伊斯法罕是伊朗祕密核武研發活動的核心地點之一。早在2008年9月,IAEA專家就表示,伊朗方面拒絕讓IAEA全面進入進行檢查,僅允許有限度的訪問與對核材料的基本查核。

2022年6月,IAEA進一步報告,伊朗所儲存的90%高濃度鈾已被轉運至伊斯法 罕,該設施內部具備將氣態鈾轉化為金屬鈾的關鍵技術設備。此一動向引發外界對其軍事用途的高度關切。

伊斯法罕核技術中心(INTC)

伊斯法罕核技術中心是伊朗境內規模最大的核研究設施之一,座落於伊斯法罕大學內,於1984年在中共協助下建成。該中心僱有約3千名科研人員,設施包括三座研究用反應堆、一座臨界裝置、一座亞臨界裝置、一座六氟化鈾轉化設施、一座燃料生產廠、一座鋯生產廠,以及多個實驗室與技術設施。

根據伊朗原子能組織(AEOI)2003年8月致函IAEA的聲明,該中心早在1980年代中期便啟動重水生產試驗,並已建成實驗室規模的重水生產設施。這一初期設施後來成為全尺寸重水反應爐建設的基礎。

伊斯法罕鈾轉化設施(UCF)

位於伊斯法罕的鈾轉化設施(UCF)在伊朗核燃料循環中扮演關鍵角色。該設施負責將「黃餅」(氧化鈾精礦)轉化為氧化鈾、鈾金屬、四氟化鈾和六氟化鈾。

根據伊朗政府2003年7月向IAEA提交的聲明,UCF的建造採用了從伊朗境外獲得的設計,使其具備自行建造轉化設施與關鍵設備的能力。該設施的主要功能之一,是為納坦茲的濃縮設施供應六氟化鈾,同時向阿拉克(Arak)重水反應堆供應二氧化鈾燃料。

此外,UCF亦承擔核廢料儲存角色,用於存放德黑蘭研究反應堆(TRR)及MIX設施產生的放射性廢料。這些多重功能使UCF成為伊朗核基礎設施網絡中無法被忽視的核心組件。

伊斯法罕核燃料研究與生產中心(NFRPC)

伊斯法罕核燃料研究與生產中心於1974年在法國的援助下成立,旨在為伊朗核電站計畫提供科學技術支援,並開展涵蓋鈾礦開採、轉化和燃料製備等一系列核燃料分析與研發工作。該中心下設核工程部、冶金工程與燃料部、化學部和微型中子源反應堆部。水能反應堆(WWER)的實驗燃料生產由冶金工程與燃料部下屬的燃料製造實驗室負責。

2004年,伊朗在該中心設立燃料製造廠(FMP),計畫為IR-40重水反應堆和布什爾核電站生產燃料棒。然而,受到設備短缺與聯合國及美國制裁的影響,該廠的建設進度被擱置。截至同年10月下旬,該廠約完成70%建設,24座車間中已有21座完工。

鄰近地區亦設有鋯生產廠(ZPP),用以生產核反應堆所需的鋯原料與合金;同時,伊斯法罕境內亦設有燃料板製造廠(FPFP),構成伊朗核燃料供應體系的一環。 

截至2022年,伊斯法罕郊區又新建一座核電站,進一步強化其作為伊朗核工業核心地帶的地位。

川普警告:伊朗擁核將是「世界末日」

川普警告,他認為伊朗距離擁有核武器「還有幾週時間」,並直言這將是「世界末日」。

川普在6月18日的公開講話中表示:「20年來,甚至更久以前,我一直說,伊朗不應擁有核武器。現在我認為他們只差幾週。」他強調:「伊朗不能擁有核武器,它的破壞力太大了。而且他們會用——我相信他們會用。其他國家可能不會,但我相信他們會。就是這樣,很簡單。」

尼坦雅胡表示,感謝川普在以色列推進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中「與我們站在一起」。

就在前一日,川普曾對伊朗發出強硬警告,要求其「無條件投降」,並表示美方「完全掌控伊朗領空」,且已掌握伊朗最高領導人哈米尼(Ali Khamenei)的所在位置。

哈米尼則強硬回應,稱「絕不投降」,並聲稱美國軍事干預將招致嚴重後果。 

結語:伊斯法罕的玫瑰與它的刺

伊斯法罕,這座曾被譽為「天下之半」的古都,如今卻成了地緣角力的焦點。從波斯玫瑰的幽香與詩意,到納坦茲地下的濃縮鈾設施,千年文明與現代核技術在此交錯碰撞,歷史與現實的縫隙早已無法彌合。

在「崛起之獅」的軍火聲中,伊斯法罕這朵綻放千年的玫瑰再度顯露它銳利的刺。對以色列而言,這裡是生存威脅的源頭;對伊朗而言,這裡是戰略縱深的核心。而對世界而言,這片古老土地上的每一次震動,都可能牽動整個中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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