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姜抒意
在俄中捆綁不斷加深的背景下,俄羅斯外交部副部長安德烈·魯登科近期表示,雙方正就領導人會晤進行磋商,該會談預計在總統普亭今年9月的訪華期間舉行。這將是雙方高層互動的又一重要節點。
事實上,今年5月初,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已前往莫斯科,與普亭舉行會晤,並出席在紅場舉行的紀念蘇聯戰勝納粹德國80週年的閱兵式。這是習近平出任中共領導人以來第11次訪問俄羅斯,俄羅斯亦成為他出訪次數最多的國家,某種程度上突顯了這一戰略夥伴關係的特殊地位。

2025 年 5 月 8 日,習普會與代表團成員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參加會談前的歡迎儀式。(Evgenia Novozhenina/POOL/AFP via Getty Images)
自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以來,面對西方制裁與外交孤立,俄羅斯加速向東傾斜,而中俄之間的聯繫也因為共同的戰略需求而更加緊密。儘管雙方在公開場合展現出「攜手同行」的姿態,但這種結盟本質上更像是一種基於現實主義的「利益捆綁」,而非真正意義上「牢不可破」的聯盟。對習近平而言,地緣政治的現實壓力使他傾向於與俄羅斯展開更深層次的戰略協作。
2025年3月,美國聯邦海事委員會(FMC)啟動了對全球七大關鍵海峽與水道的專項審查,範圍涵蓋北海航道、英吉利海峽、麻六甲海峽、新加坡海峽、直布羅陀海峽、巴拿馬運河與蘇伊士運河。此舉 被廣泛視為華盛頓重塑全球海運權力格局的重要戰略部署,同時也被外界解讀為針對中共的直接反制行動。
其中,麻六甲海峽對中共而言至關重要。作為中共海上「經濟命脈」所在,麻六甲海峽一旦被美方封鎖,勢必對其海上貿易及能源供應構成直接衝擊。在這種情況下,北極航道成為中共少數可用的替代方案,也因此備受中共重視。
隨著全球氣候變遷與極地冰層加速融化,北極航道的通航潛力逐步浮現。中共近年來積極參與北極航道的開發與合作,將其納入「一帶一路」框架,並提出「冰上絲綢之路」倡議,意在構建一條橫跨亞洲、歐洲與北美的替代航線。然而,該航道的大部分控制權掌握在莫斯科手中。對中共而言,要想有效利用這一戰略通道,與俄羅斯的深度合作幾乎是無可迴避的選項。
七道海上閘門:美國審查行動加劇中共戰略焦慮
在全球貿易的動脈中,海運無疑是最為關鍵的運輸方式。而七大海峽與關鍵航道,則承擔了世界絕大部分的大宗商品運輸任務,成為連接主要經濟體的樞紐與全球能源流動的咽喉要路。
自川普政府上臺以來,美國在全球海運戰略上的布局日益強硬,尤其針對關鍵航道的掌控動作頻繁升級。其中,麻六甲海峽成為核心焦點之一。這條溝通太平洋與印度洋的咽喉要道,不僅是全球最繁忙的航運路線之一,更是中共能源進口的生命線。
2025年3月,美國聯邦海事委員會啟動對全球海上關鍵通道的調查,目標是評估是否有國家或航運企業在破壞美國航運利益。不久之後,美國即宣布計畫在麻六甲海峽攔截伊朗輸油船,以切斷中伊之間的「混合油」交易路線。
多年來,美國對伊朗祭出多輪制裁,核心針對其核計畫與石油出口這一經濟命脈。作為高度依賴原油出口的國家,石油收入對伊朗至關重要。根據公開資料,2023年伊朗從石油出口中獲得約530億美元收益,對正陷入經濟困境的伊朗而言,無疑是一筆難以取代的關鍵資金來源。
儘管美方過去的制裁在某種程度上奏效,但伊朗的石油出口並未如預期般全面萎縮,甚至在特定市場仍出現增長。對此,川普的立場尤為強硬——他曾明確表示,他的目標不是「減少」伊朗石油出口,而是將其「降至零」。
正是在這樣的政策背景下,麻六甲海峽攔截計畫浮上檯面。該計畫構想在麻六甲海峽設立檢查機制,攔查所有疑似運載伊朗原油的船隻。一旦確認油品來自伊朗,美方將禁止其進入亞洲市場,甚至在進入海峽前於印度洋一側進行攔截。
這項計畫的戰略殺傷力不容低估。麻六甲海峽作為伊朗原油進入亞洲、尤其是中國市場的關鍵通道,其地位舉足輕重。對中共而言,麻六甲海峽是能源運輸的關鍵通道。其中,南海—麻六甲—印度洋航線構成了中共的「海上命脈」。
根據2024年的數據,麻六甲海峽與新加坡海峽共通行87,600艘船舶,運送貨物高達19.74億噸,約占全球海運總量的28%。中共對這一航道的進出口貿易依賴度高達68%。
以原油為例:2024年中國進口總量達5.53億噸,其中高達3.73億噸(67.23%)經由麻六甲海峽進入;液化天然氣方面,同年進口7,665萬噸,其中3,130萬噸(40.84%)通過此水道。這條「咽喉」若遭封鎖,勢必對中國能源供應構成系統性風險。
因此,美國針對麻六甲海峽的行動,已不僅止於川普政府「將伊朗石油出口歸零」的極限施壓措施,更是對中共的一次戰略示警:美國不僅具備封鎖中共經濟生命線的能力,亦有在關鍵時刻啟動的戰略意圖。若未來臺海局勢惡化至失控邊緣,美方一旦決定封鎖麻六甲海峽,中共在原油、礦產、商品進出口方面將受到致命打擊。
與此同時,另一個全球戰略要道——巴拿馬運河,也在悄然轉變勢力格局。這條連接太平洋與大西洋的咽喉要道,每年為全球約6%的海運貿易提供便捷通行。2024年,共有9,944艘船舶通行其中,而其中高達43%與中國有關聯。
川普上臺後,一再表示「巴拿馬運河是美國的國家資產」,並強調不排除通過武力「完全收回」。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2025年3月4日,香港首富李嘉誠將其旗下遍及23國、包含199個泊位的43個港口資產,悉數售予美國的貝萊德集團。這筆交易,使貝萊德一舉成為全球最大的港口營運商,掌控全球約10.4%的貨櫃碼頭吞吐量,創下史上最大規模的港口資產交易紀錄。
更具戰略意義的是,交易中包含了位於巴拿馬運河兩端的港口:大西洋側的克里斯托巴港與太平洋側的巴爾博亞港。這一變局,無疑為川普政府實現巴拿馬運河航運的「美國化」鋪平道路。至此,華盛頓對這一戰略水道的實質掌控已基本完成。
冰上絲路:中共押注北極俄羅斯是關鍵樞紐
在傳統海上航道面臨戰略封鎖風險的當下,中共正加速推進一條替代路線——「冰上絲綢之路」。而在這場戰略轉移中,俄羅斯的重要性無可取代。
絲綢之路,作為古代中國連接亞洲、非洲與歐洲的陸上貿易通道,早已深植歷史記憶。2013年,中共推出所謂「一帶一路」倡議,成為其對外經濟與外交布局的旗艦計畫。「一帶一路」涵蓋兩大主軸:穿越歐亞大陸腹地的「絲綢之路經濟帶」,以及連通南亞、中東、非洲與歐洲的「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
作為「一帶一路」的重要組成部分,「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共規劃出兩條主要航線:一條自中國沿海港口出發,途經南海、麻六甲海峽,經印度洋延伸至歐洲;另一條則由南海南下,途經澳洲、巴布亞新幾內亞等地,進入南太平洋。然而,這兩條航線沿途皆涉及多個地緣熱點與潛在衝突區,面臨高度戰略風險。
在此背景下,北極航道以其相對避開傳統咽喉水道的優勢,愈加受到中共重視。可以說,面對「海上絲路」所蘊含的安全隱患,中共不得不將目光轉向極地,尋求另一條通往歐洲的戰略通道。
2017年6月,中共官方首度將「北極航道」納入「一帶一路」三大海上路線之一,明確其在全球戰略中的地位。同年7月,習近平在莫斯科會見時任俄羅斯總理梅德韋傑夫時提出,中俄應合作開發北極航道,共同打造「冰上絲綢之路」;11月雙方再度會晤時,習近平重申對此路線的支持與合作意願。
俄羅斯方面亦積極呼應。2017年12月,普亭在年度新聞發布會上正式邀請中共參與建設北極交通走廊。同月8日,中俄合作的亞馬爾液化天然氣項目正式投產,成為「冰上絲綢之路」下的首個落地成果,象徵這條新興海上通道邁入實踐階段。
所謂「冰上絲綢之路」,就是指經過北冰洋通往歐洲的「北極航道」。
從地理位置來看,北極航道貫穿北極圈,將北美、東亞與西歐三大經濟核心區域相連,是東亞通往歐洲或北美大西洋沿岸的最短航程。
北極航道主要分為兩條路徑:西北航道與東北航道。所謂西北航道,指的是從北歐出發,經挪威海、加拿大北部、阿拉斯加北部,穿越白令海峽進入太平洋的航線。由於接近三分之一的航程距離陸地較遠,沿線浮冰密布,需穿越多個巨型冰山,整體航行風險高於東北航道。
相比之下,東北航道自東北亞出發,由東向西依次經過白令海、楚科奇海、東西伯利亞海、拉普捷夫海、喀拉海、巴倫支海與挪威海,通達北歐地區。其主幹線緊貼北冰洋南岸,即俄羅斯北部沿海水域。所謂的「冰上絲綢之路」,正是以此航段為核心。
值得注意的是,俄羅斯將東北航道中臨近本國的核心水域——自白令海峽至喀拉海峽的部分——定義為「北海航道」,或稱「北方航道」,並視為其在北極地區的重要戰略資產。
俄羅斯政府明確主張,北海航道位於其專屬經濟區與內水範圍之內,並對外國船舶設立通行許可制度。儘管這一立場在俄方實際控制的海域內已獲有效執行,然而在國際法框架下,相關主張仍存爭議,引發外界對其合法性的關注。
中共當局自稱為「北極事務的重要利益攸關方」,並持續與莫斯科加強在「冰上絲綢之路」框架下的合作。早期,中俄兩國集中力量推動北極大型能源項目,包括亞馬爾液化天然氣與北極液化天然氣二號等計畫,並陸續展開沿線港口建設。然而,雙方在航運領域的官方合作起初推進遲緩,直到2024年11月,兩國才在聖彼得堡召開「中俄北極航道合作分委會」首次會議,為制度化合作鋪路。
中共交通部長劉偉當時明確表態,中方願與俄方「攜手保障北極航行安全,推動極地船舶建造取得新進展」。在氣候變遷持續推動極地冰層退縮、北極航道通航價值日益突出之際,中共與俄國之間的極地合作已逐步邁入常態化。
根據官方數據,2024年北方航道貨運量攀升至創紀錄的3,800萬噸;同年,通過該航線輸往中國大陸的俄羅斯石油較前一年增長了三分之一。與此同時,中俄兩國已開通「中俄貨櫃班輪北極航線」、「北極快線一號物流線路」等固定航班,航期集中於每年7月至10月底的夏季冰層消退期。
中共官方媒體新華社曾聲稱,從江蘇連雲港經東北航道至丹麥僅需25天,較傳統航線節省12天航程,並減少320噸燃油消耗,突顯其在時間與能源效率上的雙重優勢。
中俄結盟背後的算計:起底雙邊關係的真實底色
儘管中俄高層在公開場合頻頻強調「友誼無上限」,但從「西伯利亞力量2號」天然氣協議遲遲未能落地等情況來看,這對「戰略夥伴」的關係並非牢不可破。
2024年5月,普亭展開對中國為期兩天的正式訪問。臨行前,他高調宣稱中俄關係已達到「前所未有的高水平」,並強調這一趨勢仍在不斷的深化。然而,不到三週,該「穩固無虞」的夥伴關係即遭遇現實考驗——普亭最為期待的中俄「西伯利亞力量2號」天然氣管道協議突然陷入僵局。
「西伯利亞力量2號」原為中俄「東方聯盟」戰略項目的一環,自2020年啟動設計,預計從俄羅斯穿越蒙古直達中國北方,作為「西伯利亞力量1號」的補充管道。然而,與2019年底已投入營運、預計2025年達成年供氣380億立方公尺的「力量1號」相比,「力量2號」迄今仍停留在紙面階段。俄方高層在2024年5月仍信心滿滿的預告協議即將簽署,但不到一個月形勢便急轉直下。
據悉,談判破局的關鍵在於中共在價格上的強硬立場。中方提出的採購價格接近俄羅斯國內天然氣經過大幅補貼後的本土價格區間,同時採購量方面也大打折扣。對深陷財政困境、急需出口創收的莫斯科而言,中共的開價無疑難以下嚥。
「西伯利亞力量2號」談判陷入僵局,所受衝擊遠不止一紙合約的流產,更深層的反映出中俄關係的深層變化。外界普遍認為,中共在這場談判中展現出的強硬態度,突顯烏克蘭戰爭以來普亭在經濟上對中共的依賴不斷加深。
在俄烏戰爭爆發前,俄羅斯國營能源巨頭Gazprom(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長期向歐洲高價出口天然氣,將所得利潤補貼國內市場。在那段時期,Gazprom向歐洲的年均出口量高達2,300億立方公尺。但隨著戰爭爆發、歐洲市場急劇收縮,Gazprom的對歐出口量在2023年驟降至220億立方公尺。
歐洲市場的喪失,直接重創了Gazprom的財務表現,導致其2023年出現了25年來的最大虧損。在此背景下,拓展對華出口本可被視為一條救命稻草。然而,中共卻並未給予普亭太多談判空間。
從經濟層面看,中俄合作展現出明顯的互補性格局:中國作為資源進口大國,對能源與原物料有著持續而穩定的需求;而俄羅斯在失去歐洲作為長期出口市場後,急需尋找一個規模可觀、交易穩定的新買家。隨著俄烏戰爭持續延燒,莫斯科在天然氣與石油領域遭遇重挫,傳統的歐洲市場幾近瓦解。儘管歐洲一度面臨能源價格高漲的壓力,但對俄羅斯的信任明顯滑落,歐盟選擇繼續支持烏克蘭,以削弱俄羅斯在地緣上的擴張勢頭。
在此地緣背景下,俄羅斯短期內幾乎無望修復與歐盟的關係,轉而更加依賴東方市場。對莫斯科而言,中國不僅市場體量龐大,且在能源、糧食與礦產資源方面的進口需求穩健,加之雙方在能源與製造產業鏈上的互有依賴,使中國成為俄羅斯幾乎無可替代的經濟夥伴。這一結構性現實,也為中俄合作賦予更深層的戰略意涵。
對中共而言,隨著傳統海上運輸航線面臨潛在風險,麻六甲等戰略咽喉日益暴露其脆弱性,尋求一條通往歐洲的可控替代航道已成當務之急。在這場極地權鬥中,俄羅斯的地理優勢與資源供應能力無可取代。無論是在北極航道的通行權協調、港口與能源基礎設施的建設,還是在制度化協作的推進上,中俄之間已逐步形成高度互賴的合作格局。對中共而言,唯有與俄羅斯攜手,方能在全球供應鏈重塑與航運格局變動中掌握戰略主動權。
中俄關係牽動臺海局勢
中俄關係的走向,正逐步成為影響臺海局勢穩定性的潛在變數。在俄烏戰爭爆發後,雙方加強所謂「聯盟」合作,在西方嚴厲制裁之下持續擴大貿易往來,並在部分軍民兩用產品領域維持供應鏈通暢,顯示出中俄關係具備一定韌性與戰略協調能力。
對中共而言,若未來臺海爆發衝突,所面臨的將不僅是軍事對抗,更包括海上運輸線中斷所引發的能源與糧食供應危機。在此情境下,俄羅斯的戰略支持將至關重要——無論是在資源保障、戰略縱深,還是在對抗西方壓力方面,俄羅斯的角色幾乎難以被替代。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俄中之間的合作模式與西方傳統同盟有本質區別。這是一種以經濟利益交換為核心、缺乏制度互信與共同價值觀支撐的務實關係。未來若中共對臺動武,或主動挑起與西方、特別是美國的衝突,極有可能重演俄羅斯遭遇的制裁與封鎖。而中共對全球貿易與能源航道的高度依賴,亦將使其面臨巨大戰略風險。在當前中俄「攜手同行」的表象下,未來雙方在地緣政治利益上出現摩擦、甚至分歧的可能性,正日益浮現為不可忽視的趨勢。@
